隨著2023年中國優(yōu)化調整防疫政策，中國制造“出海”的熱度再度飆升，而“出海”熱背后的時代背景值得關注。回顧近兩年來的地緣政治和行業(yè)熱點事件：
2022年2月歐洲地區(qū)爆發(fā)了“俄烏沖突”，俄羅斯斷供天然氣引發(fā)了歐洲的能源危機，加速了歐洲國家能源綠色低碳轉型速度；
2023年10月，中東地區(qū)爆發(fā)了新一輪“巴以沖突”，12月胡塞武裝開始襲擊來往以色列的商船，多家航運巨頭暫停紅海航線，跨境商品運輸成本上漲，全球供應鏈風險加劇；
歐盟和美國針對芯片立法，力圖通過補貼、撥款、稅收優(yōu)惠等政策，鼓勵芯片制造企業(yè)留在本土，加強本土芯片生產能力并完善芯片產業(yè)鏈。
在此背景下，“全球化”的半導體供應鏈遭遇了極大的挑戰(zhàn)。如今，無論是芯片原廠還是分銷商，都在思考更多的“供應鏈出海機會”。而最新的一波“出海”潮，已經與疫情前有所不一樣——走出國門的中國制造企業(yè)，已從消費電子領域延伸到了汽車電子領域。
終端品牌一般不會單打獨斗，為了保證在海外市場有足夠多的產能，它們會帶動與之配套的供應商并肩“出海”。對吸引外商投資的當地市場而言，外資品牌的入駐和扎根不但能帶來一定的稅收，而且還能逐漸完善當地的相關產業(yè)鏈。
由于各國的進出口關稅、物流條件、營商環(huán)境、稅收政策、人才供給、市場規(guī)模等方面存在區(qū)別，東南亞和印度的電子產業(yè)鏈也顯現出不同的特點。具體來看，印度的智能手機產業(yè)集群日益完善，越南的東南亞制造中心地位突顯，馬來西亞漸成后端半導體封測重鎮(zhèn)……現如今，已在中國“吹響了”十余年的電動汽車之風，開始吹向東南亞各國，中國整車廠及配套企業(yè)也加大了在東南亞的布局力度。
印度是智能手機產業(yè)鏈企業(yè)“出海”的首選目的地。早在2018年前后，中國智能手機品牌就嗅到了印度市場的潛力，并加強了對該市場的挖掘。列舉的幾組數據可以看到印度智能手機的強勁表現——自2017年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首次負增長以來，到2023年底其出貨量整體呈現負增長態(tài)勢，而同期印度智能手機出貨量為正增長的趨勢。
圖1：2016-2023全球及印度智能手機出貨量 制圖：國際電子商情 數據來源：IDC、Canalys
圖2：2016-2023全球及印度智能手機出貨量YoY+% 制圖：國際電子商情 數據來源：IDC、Canalys
同時，印度智能手機年出貨量YoY+%高于全球。尤其是2017、2018年，在全球智能手機年出貨量YoY+%為負的情況下，印度市場仍有雙位數的增長。在2020、2022年，兩者的年出貨量YoY+%均為負數，不過印度市場的下跌幅度更小。
截至2023年底，印度前五大智能手機品牌為三星、小米、Oppo、vivo、realme。除了三星之外，其他四家都是中資背景(realme是Oppo的全資海外子品牌)。而這些手機品牌背后還有很多在印度設廠的供應商，業(yè)務涵蓋了攝像頭模組、線材、指紋模組、顯示屏模組、手機代工等環(huán)節(jié)，名單有富士康、丘鈦科技、瀛通通訊、合力泰、裕同科技、欣旺達、聞泰科技、舜宇光學、歐菲光、同興達、卓翼科技、深天馬、華星光電、光弘科技等。
此前，《國際電子商情》針對“為什么要‘出海’到印度？”采訪過智能手機零部件供應商。其中，紫光展銳的市場副總裁周晨指出，因為中國智能手機市場飽和且競爭激烈，而印度智能手機的滲透率相對較低，所以中國手機品牌愿意前往印度建廠；艾為電子董事兼執(zhí)行副總裁婁聲波補充表示，印度市場的人口紅利也是重要的因素，一些勞動密集型跨國公司進入印度，為該國人民提供了就業(yè)機會，提升了他們的可支配收入，從而推動了其對手機產品的需求；丘鈦科技集團執(zhí)行董事副總裁胡三木透露稱，公司在印度設廠的策略是跟隨終端客戶而做的，其在印度擴產的底氣也與終端客戶的需求有關。
當然，企業(yè)“出海”并不能僅考慮市場需求，還有考慮當地的營商環(huán)境。印度智能手機市場需求雖大，但對外資企業(yè)而言，印度的營商環(huán)境并不太如意。自2020年以來，該國政府修改了外商直接投資規(guī)則，并加大了對在印外資企業(yè)的稅務稽查和限制，讓中資企業(yè)的投資意愿打了折扣。
過去一年里，也出現了一些退出印度市場的企業(yè)，比如來自中國臺灣的緯創(chuàng)。該公司曾是蘋果公司的“御用”代工廠之一，而在“出海”到印度后遭遇了水土不服的問題，或因代工iPhone的利潤太少，加之工人鬧事、工資短付、醫(yī)療事故等問題頻發(fā)，緯創(chuàng)最終宣布全面退出印度市場，并選擇把印度工廠出售給塔塔。
而越南的機會仍在消費電子領域。
截至2023年12月底，越南已經簽署了15個自由貿易協定，在進出口關稅方面具有較大優(yōu)勢。在企業(yè)稅收政策方面，越南獲得高科技企業(yè)認證的企業(yè)自盈利之年起4年內可免稅，且后續(xù)9年的基礎稅率減半。針對外國投資者，不能在當地采購的自用進口貨物可免征進口關稅。在勞動力方面，越南正處于勞動力紅利期，該國的平均人工成本約為中國大陸地區(qū)的三分之一，其土地成本也比中國大陸地區(qū)更低。
得益于廉價勞動力與政府的優(yōu)惠政策，越南在吸引外國直接投資方面非常成功。目前，越南的外資企業(yè)主要以勞動密集型企業(yè)為主，比如紡織類、電子類、印刷包裝類企業(yè)。過去幾年，三星、佳能、鴻海、立訊精密等外資大廠，在越南智能手機和打印機等多個領域布局，促進了越南產業(yè)集群的快速擴張。
目前，富士康、仁寶、光寶科技、立訊精密、歌爾聲學、藍思科技、英特爾、LG、首爾半導體、三星顯示器、Lumens等電子企業(yè)都有在越南設廠，涉及智能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產業(yè)鏈。另外，英特爾在越南有一個芯片封測廠，去年2月有報道稱，英特爾考慮在越南增加10億美元投資，但7月又傳出該公司暫停了對越南的擴產計劃。
實際上，越南的野心并不限于東南亞制造中心。截至去年Q4，越南政府已主動與至少5家美國芯片大公司進行會談，旨在吸引半導體產業(yè)投資，并計劃建立國內首家芯片工廠。為此，越南政府提供了一系列的優(yōu)惠政策和激勵措施。
美國有意在東南亞尋求新的合作伙伴，以此來平衡中國制造在美國的影響力，越南各方面的優(yōu)勢使其有潛力成為美國的盟友。但芯片工廠需要投入的資金巨大，且技術門檻也極高，越南國內的市場又不大，關于芯片工廠的投資回報率，也會是芯片企業(yè)重點考慮的問題。
在我們看來，越南的東南亞制造中心地位可能會更加穩(wěn)固，但要想躋身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重要一環(huán)，會面臨相當多的困難。所以，外資企業(yè)進駐該國的市場機會，仍較多集中在消費電子品類上。
東南亞地區(qū)正迎來電動汽車的藍海，像泰國、印度尼西亞、馬來西亞、新加坡、越南、柬埔寨正掀起一股電動汽車風潮，上述國家2022年新能源汽車銷量超5.1萬輛，與往年相比其YoY+%高達219%。
與此同時，中國汽車新能源品牌已經開始在東南亞布局，包括上汽、長城、比亞迪、哪吒等車企已宣布在東南亞建廠。比如，長城汽車在過去兩年實現了泰國、馬來西亞、菲律賓、文萊、老撾的常態(tài)化運營，在2023年又陸續(xù)進入柬埔寨、新加坡、印度尼西亞、越南市場。
據泰國汽車協會數據顯示，2022年泰國純電動車銷量達13,454輛，同比增長588.5%，預計2023年泰國純電動車銷量突破5萬輛。除了長城汽車在泰國有布局之外，據蓋世汽車研究院統計，上汽集團、比亞迪等整車廠已確定在泰國建設生產基地；國軒高科、蜂巢能源、精工汽車等配套供應商將在泰國投資建廠；奇瑞、哪吒、江淮等品牌以KD工廠(散件組裝，汽車廠商將整車拆成半散裝或散裝方式，出口到屬地國家，在屬地國家開設工廠進行組裝)或組裝等方式進入泰國市場。
馬來西亞是東盟地區(qū)少數幾個汽車產業(yè)鏈較為完善的國家之一。在電動汽車浪潮下，馬來西亞政府積極推動電動汽車產業(yè)發(fā)展，制定了一系列鼓勵新能源汽車發(fā)展的政策，例如稅收激勵優(yōu)惠，積極改善充電樁等基礎設施，以此來吸引更多海外車企的進入，豐富當地的新能源汽車消費生態(tài)布局。
馬來西亞的電動汽車發(fā)展勢頭強勁，據馬來西亞汽車協會統計的數據顯示：馬來西亞電動汽車的銷量在2021年為274輛，到2022年則為2,631輛，后者的增長速度為8.6倍。又據Fitch Solutions預測，2023年馬來西亞電動乘用車銷量將達約5,840輛。
中國整車廠看到了這一趨勢，在陸續(xù)進入馬來西亞電動車市場。其中，比亞迪于2022年在馬來西亞推出了ATTO 3；長城汽車在馬來西亞發(fā)布GWM品牌，且其旗下歐拉好貓也同步上市；2023年11月，吉利汽車也在馬來西亞推出三款Smart #1電動汽車(Pro、Premium和Brabus車型)。目前，入局的車企數量并不算多，中國車企進入馬來西亞市場的機會較大，圍繞即將爆發(fā)的電動汽車需求，其配套供應鏈也將有較好的機遇。
此外，馬來西亞也是東南亞的后端半導體制造中心。截至目前，英飛凌、英特爾、美光、安世半導體、德州儀器、瑞薩電子、安森美半導體、意法半導體、恩智浦等IDM均有在馬來西亞布局后道封測廠，而通富微電、蘇州固锝、華天科技、日月光等OSAT也通過自建或并購的方式在馬來西亞擁有封測工廠。
表1：近年來馬來西亞半導體行業(yè)外商投資項目(不完全統計)
當前，全球有超過50家半導體公司在馬來西亞有投資，主要集中在擴產和新建工廠方面，表1列舉了近年來馬來西亞半導體領域的一些投資項目，其中大部分是針對半導體封測廠。這些投資可為后續(xù)汽車芯片的需求提供堅實的后盾。
觀察整個半導體產業(yè)鏈，我們看到許多企業(yè)都在走兩條路線——對半導體原廠來說，當企業(yè)發(fā)展到一定規(guī)模時，總會走出國門去到其他國家，把自己的產品銷往全世界；對分銷商來說，它們也會在發(fā)展到某個階段開始“出海”，甚至一些企業(yè)會在剛成立時就在布局海外據點。
一般分銷企業(yè)在開辟海外市場時，首先會考慮在目標市場是否有足夠的業(yè)務做支撐。比如，在自己的大客戶布局某一海外市場時，分銷商作為大客戶的配套供應商，也順勢開辟這一市場是相對更高效的做法。
對此，安博電子VP王海峰分析稱，分銷商在選擇開辟下一個海外市場時，會根據多個因素進行綜合考慮，包括市場需求、競爭環(huán)境、政策支持、物流便利性等。比如，安博電子的海外布局是圍繞其終端客戶來開展。
中國本土供應商已經意識到，隨著貿易摩擦和產業(yè)鏈的外溢，部分中國制造業(yè)已經面臨著外遷到印度和東南亞國家的風險。供應商如果缺少這些市場的經驗，將不利于企業(yè)自身的發(fā)展。康博電子VP姜陽表示，在全球范圍內也有一些新興市場正在崛起，比如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經濟發(fā)展速度正在加快，因此“出海”戰(zhàn)略的布局作為市場補充，是供應商提升競爭力的重要途徑，也將會成為推動下一個增長周期的重點。
分銷商跟隨代工廠客戶去拓展海外市場，可以獲得促進銷售額增長的機會，還能夠優(yōu)化自己的供應鏈，以及了解全球市場需求，獲得更多市場經驗。在易達凱VP Neo Tang看來，在當前時代背景下，深耕國內市場和加強海外布局并重，這種“內外兼顧”的策略被視為最優(yōu)解，因為它能夠加強供應鏈優(yōu)化、積累市場經驗，并促進銷售額的增長。此外，供應商需要謹慎評估風險和資源投入，確保能夠在海外市場成功地開展業(yè)務。
目前，易達凱依托自己在東南亞的業(yè)務網絡，積極拓展當地優(yōu)質供應商資源，該公司以開拓當地新客戶為主，布局老客戶配套為輔。其在海外市場聚焦的細分領域，主要是應用在消費電子市場的無線射頻方案，依托代理的無線藍牙國產品牌，正推廣的方案包括電子煙和TWS耳機。
不過，銘冠國際CEO燕青也指出，跟隨顧客“出海”是一種策略，也是水到渠成的一種做法，只可惜這樣的本地顧客并不多。因此，該公司從一開始就遵循立足全球的思路，其面的挑戰(zhàn)主要有兩個：一是尋找合適的當地人才，二是彼此適應不同國家的文化。“比起只是跟隨客戶‘出海’之外，我們更多的是主動出擊，主動尋找海外客戶，把獨立分銷商行業(yè)有關行商的特色發(fā)揮到最大。”
據介紹，銘冠國際會重點關注的發(fā)達國家市場。一方面，這些市場對品質的管控更嚴格，對供應商的資質要求更高。另一方面，這些市場的條款要求細致但付款通常準時，這也是銘冠國際前行的動力和原因。燕青感嘆道：“雖然每前進一步都很難，但是我們愿意選擇難的方向。”
聯創(chuàng)杰科技總經理吳軍認為，分銷商出海更多的還是尋求向外發(fā)展。他結合公司近兩年的海外布局進程介紹說：“得益于我們的客戶做了產業(yè)轉移，我們也一并做了‘出海’的布局。另外，海外市場對電子元器件有很大的需求，我們認為有必要順著浪潮走出海外。我們在海外市場主要發(fā)力新興領域，比如新能源汽車板塊的應用，也會結合5G、機器人相關的領域，不斷加大對終端及OEM客戶的開發(fā)力度。”
電子元器件分銷商的業(yè)務剛剛延伸到海外時，可能在當地暫未建設倉儲中心，來自海外的每一筆訂單，都要從其他地方的倉儲中心發(fā)貨，物流、客戶和銷售人員需充分配合。面對這種情況，需要總部有一套系統的機制，來協同、串聯供應鏈上下游。吳軍說，這也是分銷商組建海外業(yè)務擴張過程中需要關注的問題。
我們在前文中有談到印度政府對外資企業(yè)的稅務稽查和限制行為，并列舉了緯創(chuàng)全面退出印度市場的例子。許多在印度發(fā)展業(yè)務的中資品牌廠商和元器件/模組制造商都受到影響。而對中國本土的分銷企業(yè)來說，在“出海”的過程中會遇到什么具體的問題？
吳軍說，聯創(chuàng)杰面臨的最大挑戰(zhàn)是當地的文化和政策上的差異。其次是建立海外組織架構，并引進當地的人才，需要了解當地用人政策。然后是如何讓海外分支機構與總部協同，需要有一套非常好的機制，保證分支機構和總部能充分溝通、配合。再次是充分了解當地的法律法規(guī)、財務稅收政策，保證分支機構在當地的經營合規(guī)合法。最后是加強供應鏈管理，為當地客戶提供好服務。
Neo Tang指出，中國本土市場與海外市場在競爭方面存在較大差異，整體上看一些海外市場的競爭相對較小，而中國本土分銷市場的競爭則異常激烈。這些差異導致客戶行為也有所不同，一些海外客戶可能更注重品質，對采購成本的價格敏感度相對沒那么高，同時圍繞海外項目的合作關系相對穩(wěn)定。
不過，“出海”的分銷商在品牌認知方面會面臨挑戰(zhàn)，雖然在中國本土有一定的口碑，但是對剛開拓的海外市場來說，需要從零開始來獲取海外客戶的認可。“我們遇到了文化差異、語言障礙、法律法規(guī)差異、市場環(huán)境不熟悉等方面的挑戰(zhàn)，”Neo Tang說，“在進軍海外之前，為了避免在意識形態(tài)上的沖突，我們深入了解了當地市場環(huán)境、法律法規(guī)和文化習俗。為了更好的融入當地市場，我們選擇具有國際分銷商從業(yè)經驗的業(yè)務人員加入海外團隊，利用他們的本地知識和業(yè)務網絡來進入市場。此外，我們還遵循了一致性原則，比如使用統一的會議工具，采用中英文兩版制作公司內部文件；針對員工定期開展培訓，保證他們了解當地的文化差異，并遵循當地法律法規(guī)；制定危機管理和應對計劃，以應對突發(fā)事件和危機情況，保障海外業(yè)務的穩(wěn)定運營。”
有趣的是，不只是元器件制造商和分銷商在“出海”，專為中小電子企業(yè)服務的元器件B2B電商平臺也在醞釀“出海”。拍明芯城董事長&CEO夏磊表示，公司也在積極拓展國際業(yè)務。“我們以客戶需求為核心，跟隨客戶的步伐，‘出海’東南亞市場。”拍明芯城采用先銷后采的撮合交易模式，在元器件B2B電商領域具有創(chuàng)新性。
雖然新能源汽車已經在中國快速發(fā)展了數十年，但是這陣風卻是在近幾年才在東南亞國家刮起來。可預料的是，未來幾年，汽車品牌及其供應鏈企業(yè)進入東南亞，并在該市場做更多布局，會是一個比較明顯的趨勢。而有在汽車電子市場發(fā)力的分銷商，會更加重視這部分業(yè)務的開拓。從某種意義上說，如今的“出海”潮與前幾年的有所不同，在新能源汽車的加持下，這一波“出海”潮能撬動的市場規(guī)模或將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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